刘欢离开了我们。起初我误以为是另一位同名人士,直到看到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发布的讣告,我才意识到他的确已去世。讣告的措辞简洁而真实:他是一位退休教师,担任艺术教研室副教授,自1991年起便在讲台上耕耘,直到2023年才退休。虽然他一生都在歌唱,享负盛名,但作为大学教师的身份才是他真正的职业,这一点在其他的追悼文中很少提及。作为同在高等教育领域的从业者,我希望先强调这一点。
追悼他的文章通常会一一列举他的经典歌曲,比如《好汉歌》《我和你》《千万次的问》,并由此唤起对青春的感慨。我并不想走这条老路。如果让我选择一首歌来向他致敬,那首便是《从头再来》。虽然这首歌在年轻人中可能显得有些老旧,但它所蕴含的力量却永远不会过时。90年代末,国企改革导致大量工人下岗。央视制作了一系列关于“下岗再就业”的公益广告,歌词由陈涛创作,曲谱由王晓锋编写,邀请刘欢来演唱。刘欢为此没有收取任何报酬,但他却愿意倾情演唱。虽然这首歌讲述的是下岗工人的故事,但句子“心若在,梦就在,天地之间还有真爱;看成败人生豪迈,只不过是从头再来”却让所有人都能感同身受,触动了人们的热血。
这首歌最初的名字并不是现在的名称。王晓锋最开始叫它《雨过天晴时》,因为觉得太温柔又改为《挺身而出》,又觉得太严厉,经过多次修改,最后决定用歌词的最后一句“只不过是从头再来”作为标题。这是一首激励人们重新站起来的歌曲,而它名字的变更似乎也暗示着一种努力奋斗的精神。这首歌的开头就毫不留情地打破了退路:“昨天所有的荣誉,已变成遥远的回忆。”在90年代末,多少家庭一夜之间失去稳定的工作,四十多岁的人们不得不重新在人才市场中寻找机会。这首歌在央视公益广告的反复播放下,帮助无数人找回了自信,挺直了腰杆。后来,此曲获得了“五个一工程”奖。演唱者站着,聆听者获得了力量。
提到刘欢,很多人不知道他其实是学法语出身,毕业于国际关系学院的法国文学专业。1985年,他在首都高校英语和法语歌曲大赛中崭露头角,从此不可自拔。在我从教这些年中,常见到“专业对口”这一说法限制着许多人,而刘欢的经历则证明了一个人可以拥有多重身份。大学提供了基础,但没有规定人生必须走一条单一的道路。虽然他多年受到股骨头坏死的困扰,仍然拄着拐杖坚持在讲台上授课,直到2023年才退休。作为国民歌手,他的“主业”竟然是在课堂上教书,这在当今社会看来似乎有些匪夷所思,但这确是真实的故事。
他教授的《西方音乐史》是贸大的热门课程,学生们都非常期待上他的课。他的课堂教学质量如何,学生们比谁都清楚。跌倒再爬起,这是中国人最质朴的精神。有些人或许会说这只是情怀的滤镜,只是一首老歌而已。但我始终认为,一首旋律听上去悦耳的歌曲,要能够经得住时间的考验,真正的原因在于它传达了一种生活态度。刘欢的这首歌不仅鼓励了下岗的工人,也激励了那些创业失败的人,以及所有被生活压制的人。2019年,他发起了“刘欢原创音乐公益金”,每年拨出一百万专门支持那些不为人知的年轻音乐人。刘欢的人生始终在给他人加油,在生命的最后岁月仍为年轻人铺路。
2008年,他在鸟巢与莎拉·布莱曼合唱的《我和你》,令世界都安静下来。但我最难忘的,依旧是那句“只不过是从头再来”。他给予世界的是温柔,留给自己的是坚韧。讣告中提到,刘欢的丧事从简,不会举行告别仪式或追悼会,完全遵循他生前的意愿。我非常佩服这一点。这位家喻户晓的音乐人,选择在离开时静悄悄地离去,而不让他人感到负担。这样低调的离去,才是真正的体面。讣告的最后写道:“他的离去,是我们学校和中国音乐界的重大损失。”一所大学用“重大损失”来悼念一位教授选修课的老师,别的人可能会觉得这是客气话,但放在刘欢身上,我信服。能够将一门课上成“重大损失”的,真的是少之又少。
在带学生的这些年,我常常思考,学术与音乐其实有相似之处:再大的荣誉,最终还得靠自己去走;跌倒了,再站起来继续前行。刘欢把这句话唱了一辈子,他自己也是这样生活的。站在讲台上三十年的刘老师,正是那个站在麦克风前的刘欢,两者本就是同一个人。荣誉再高,最后都得依靠自己的努力去成就。今天,我用《从头再来》来纪念他,不是为了煽情,而是为了那股不屈不挠的精神。